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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宇:为什么社科专家总是“翻车”?

作者:drake | 分类:热点资讯 | 浏览:4 | 日期:2022年09月13日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2016年,我在匹兹堡听了一个关于俄罗斯军事的讲座,主讲的是美国海军分析中心(CNA)的专家Michael Kofman。当时我觉得这个讲座挺有意思,就了知乎上。6年之后,俄乌冲突爆发,我当年的回答又被知乎推荐了上去,引来了围观。

周德宇:为什么社科专家总是“翻车”?

有意思的是,同样一篇内容,面对着如今同样的俄乌冲突事实,一半的围观者认为专家打脸,而另一半认为专家做了神预言:

当然,你要我说,我觉得这位Kofman对乌克兰危机的判断有对有错,既没有神预言也不至于成反向指标,毕竟六年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Kofman这些年也修改过自己的想法。但很多网民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叙事和观点,即便是同样的事实,也会做出不同的解读,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这种分裂几乎会出现在任何涉及社科领域的评论中。

比如我以前写文章介绍美国国关学界如何研究战争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对此不屑一顾,评论说“专家,就这?还不如出租车司机……”而当我写文章批判美国政治学界不接地气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如丧考妣,评论说“你一个区区在读博士,也配如此低估美国精英?”

人们要么鄙视专家,要么神化专家,专家的形象在尸位素餐不说人话的江湖骗子和全知全能代表真理的先知之间来回横跳。

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们对专家的态度,完全取决于专家说的话自己爱不爱听。专家说到自己的心坎上,那当然就是学术权威,而我自己和专家英雄所见略同;专家说的跟自己想法不一致,那专家当然就是不如出租车司机的反动学术权威了,而我自己比专家懂得还多。

预测人类社会的复杂活动,本来就是件比预测天气难上千百倍的事情,而天气预报都经常不准,那专家翻车就更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如果真有算无遗策的人,那他们下可投资暴富,上可封王拜侯,还做什么专家。

当然,很多群众肯定还是期待这种能算命的专家,也有很多专家响应这种期待,把自己包装成孔明再世,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但无论如何,翻车其实才是社会科学的常态,不翻车反而不正常。

可是翻车和翻车之间亦有差距。怎么翻车,为什么翻车,都有着水平上的差别,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专家翻车,那就是他们自身水平不行;有的专家翻车,那是他们有时做事不行,通俗地讲“犯蠢”了;而有的专家翻车呢,其实是社会科学预测的正常误差,或者说,这个学科就有点“蠢”。我们之后会一一分析这几种情况。

专家就一定有专家的水平吗?

我们先来讨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有的专家水平低下,看起来完全不配呆在自己的位置上。

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当专家?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运气、人脉、潜规则、利益交换、官僚主义……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现象,学术界有什么特别的呢?

就说个小事。比如我所在的博士项目,到了第三年要有资格考试和资格论文答辩,通过了才能继续读下去,不然就得滚蛋回家。按理说这套程序每年会刷掉很多人,应该是很严格的。但实际上,留下来的不一定都是水平最高的,被淘汰掉的也不一定是水平最低的。

我们级有一个美国姑娘,答辩的时候资格论文都没写完,写完的部分也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她因为是美国人,而且跟的导师在系里地位高,系里也就让她过了。这位姑娘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博士第一年连二元一次方程组都不太会解,成功加深了我对于美国人数学不好的刻板印象。

我们级还有一位美国小伙子,资格考试挂了两次,按理说应该被淘汰了。但他开了个医学证明说自己有多动症,需要特殊照顾,系里也有教授愿意保他,他也就这么过了。

那问题来了,如果这样的人都能留下来,谁被淘汰了呢?主要是亚裔,我们系亚裔被劝退和淘汰的比例明显高于美国人。

比如我们系连续两年淘汰了两个来自台湾省的学生,他们的资格论文答辩都挺好,但是系里连考试的机会都不给,说他们“不适合”留在项目里,就给直接劝退了。当然,他们即便怀疑自己遭遇了种族歧视,也不可能真跟系里撕破脸,毕竟还要在同一个圈子混,还等着系里给写推荐信呢。

你觉得这剧情是不是很熟悉,古今中外在哪里都能看得见呢?

当然你硬要说被淘汰的亚裔,他们水平就是不如那些留下来的美国人,也不是没可能。但你相信一个连补考都过不了,论文都写不完的人,却有着考试和论文都无法体现出来的学术才能吗?那博士项目就干脆从一开始别安排资格考核了呗。

所以虽然滥竽充数的专家们看着非常扎眼,但其背后所反映的问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球有70亿人,总有水平不太高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爬到不属于他的位置。

我们来看看彼得·纳瓦罗,前任美国总统助理,最受特朗普重视的美国经济学家。当然,他至少有个哈佛博士学位,基本学术水平是有的。但是美国遍地都是经济学家,纳瓦罗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学识和能力爬上的各种位置,还是因为他的极端贸易保护主义和反华言论,正好舔到了特朗普的心坎里呢?懂的都懂。

更隐蔽,更具有破坏性的是什么呢?是很多水平还不错,得到了学界和社会认可的专家学者,他们会做出一些有问题的发言,甚至翻车。这些发言如果大家信了,那么他们就是在利用自己的权威做出错误的影响。这些发言如果大家不信,那么就只会进一步加深社会上“专家无用”的刻板印象,从而损害学界的权威。

每次我吐槽其他学者的时候,肯定有人会说,怎么就你聪明,别人都傻吗?你一个破在读博士有什么资格锐评那些精英?

其实重点不在于我有没有他们聪明,我当然没他们聪明没他们有本事。但不代表这些比我聪明的人就不会翻车或“犯蠢”。

特别是你在学术圈,跟一群全世界自认为聪明,而且实际上也挺聪明的人混在一起,你就会越发感受到,聪明人翻车也是一门学问。

当然,反过来说,学者们翻车,并不代表他们就不聪明,也不能因此否认他们所取得的成就。

尽信书不如无书,迷信权威显然是不对的。但是一味否定专业人士,又很容易陷入读书无用论,甚至反智主义。所以重点就在于识别,这些所谓的专家学者,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容易翻车、“犯蠢”,什么时候可以稍微相信一些。

一处是专家,就一定处处是专家吗?

专家翻车,特别是社科专家翻车,一个最常见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他们去挑战了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社科领域有一个迷惑性,就是聊它的门槛特别低,谁都能聊,谁都敢聊。但是聊的门槛低,不代表研究的门槛低。缺乏系统学习和长期积累,片面地或者浅层地去摄入知识,那只能越学越歪。比如,若是有人只看地摊史学来学习历史,只看货币战争来学习经济,只看自媒体阴谋论来学习政治,那除了变成民科,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

无论是哪个领域,如何学习知识,从什么信源学习知识,都是最重要的一步,而这本身也需要积累和学习。一个领域的专家和外行的区别,往往也就体现在这里。

然而,不光一般大众有错觉,觉得自己随便看点东西就可以当专家,其实很多社科专家自己都有这种错觉。他们也会想啊,社科都是相互联系的,我在本领域的水平那么高,到别的领域不会差吧?我一个研究政治的,谈谈经济,不过分吧?我一个研究经济的,谈谈历史,不过分吧?或者我一个研究历史的,谈谈政治,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是不过分,而且确实社科领域有很多跨学科的优秀学者,但翻车的也不少。人嘛,都是觉得看过等于学过,学过等于懂过,懂过等于专业,专业等于权威。

因为在极度专业化的学术体系下,每个学者所能需要研究的范围可以非常狭窄。别说跨学科了,就是在一个学科内部,也往往是隔行如隔山的状态。

比如在政治学领域,研究实证搞量化分析的政治学者,往往就不会去看政治理论和政治哲学的内容,甚至一开始就不会学。比如我们匹大政治系,就经常琢磨着把政治理论这门课踢出必修,因为我们系几乎全是做实证的,政治理论几乎用不上,还不如换成一门计量课。

另外,研究不同区域的学者,所谓“specialist”,跟研究普遍规律的学者,所谓“generalist”,也有着隔阂。比如我们系就偏爱“generalist”,认为政治学就应该研究普世的东西,比如制度或者政党,不需要关心每个地区的特殊性。所以我们系的很多老师,虽然写着涉及各国的研究,但是他们往往只是将这些国家视为同质的数据,对于各国的政治现状和历史文化是一概不了解的,更不用说懂这些国家的语言。

无论如何,在当前的学术现状下,一旦离开了本领域,学者们即便还有着自己的学术素养,但是对很多基本事实的认知恐怕连热心网友都不如,那翻车也就在所难免。

比如自从俄乌冲突以来,大家都可以看到,一堆财经、法律、政治等等所谓的专家学者都忍不住化身军事专家,想吃点时事的流量。

但是想要正确认知俄乌冲突,既需要基本的军事方面的知识,也需要有关俄乌双方的专门知识,更需要历史、政治、经济等方面的综合认识。如果一个人只是在今年才开始研究俄乌冲突,而非之前一直关注,那么他往往是不具备这些知识的。不管他多聪明,在本领域成就多高,资历多老,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不是靠天才或者年龄可以弥补的。

就好像美国前总统特朗普,他在演艺和选举政治上的水平显然毋庸置疑,但这代表他就真的是个“懂王”,从医学到贸易什么都懂吗?一个人在某一领域的水平,并不能代表他在所有领域的水平,同样的道理,放到学者身上也是一样的。

比如国内一位著名的国关教授,其本学科的学术水平当然是很高的,但当他试图去研究俄乌冲突的具体战况时,就犯了一些很基本的错误。而其中的关键,在于他的信息源。

简单来说,这位学者自述的信息源,基本就是维基百科加一些欧美媒体和自媒体,并且以俄乌双方的信息是“宣传”为理由完全拒绝。也就是说,他看的几乎全是二手信息源。这种信息获取的方式,在国关领域研究一般的国际事件,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在研究俄乌冲突上,就有了大问题。

毕竟一般的国际事件,事实判断都比较简单,多看几家主流媒体就够了。但在军事冲突中,受制于战争迷雾的存在,任何信息都需要加以甄别,即便信息是来自貌似中立客观的媒体。

因为战场上的信息,基本上是控制在交战双方手里的,没有纯粹中立客观的信息源。一是中立的战地记者极为稀少,二是第三方的记者们想要获取信息,也必须依赖交战双方提供的条件。

因此,如果这位教授稍微思考一下,就会意识到,他认为“真实可靠”的欧洲媒体们,最终信息源往往来自于他认为“自己宣传自己”的乌方媒体。如果都是宣传,那么为什么舍近求远去看欧美的二手信源,而不去看俄乌的一手信源呢?而且即便是宣传,也有内宣和外宣之分,内宣往往也能提供很多未经媒体二手筛选的信息。更不用说,在官方媒体宣传之外,俄乌民间常用的通讯软件“电报”(telegram)也能提供宝贵的信息,只看英文信源是明显不够的。

在错误的信息源之下,这位教授的关键论据中就出现了被他认为“基本属实”,但实质上是假消息的内容,比如“俄罗斯少将维塔利·格拉西莫夫阵亡”。

如果这位教授愿意去找俄语信源,就会发现,不光俄方放出了视频证实了格拉西莫夫少将最近活得好好的,还被授了勋,就连BBC的俄语新闻都证实了他的存活:

有人可能说了,不就是搞错了一个人的死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意味着这位教授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搞清楚,更进一步反映出来,他所依赖的信息源就大有问题。如果我们抛开事实不谈,那这位教授的分析当然也有一定道理。但如果我们连事实都不谈了,那还谈什么呢?基于错误事实之上的分析,即便有对的地方,也与瞎猫撞上死耗子无异。

不过应该承认,这位教授在众多意图转型为军事专家的学者当中,已经算是水平非常高的了。我甚至还在国内某些学者的微信分享中见到各种离谱的,在英美媒体甚至乌克兰宣传中都找不到的科幻故事,比如乌军无人机加星链加AI人脸识别精确轰炸俄罗斯将军……

当然,这里问题又来了。如果说隔行如隔山,那专家们为什么还要去碰自己不懂的东西呢?为什么还要去跨行呢?即便是跨行,就不能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吗?

很简单,因为专家也是人,人类正常的傲慢、偏见、懒惰等因素虽然会比一般人少,但也不会完全没有。学者们本质上都是现代科研体系下的打工人,又不是什么大儒或者哲人王。高水平的学者也不过是一个擅长于本职工作的聪明人,并不代表他们有着超出常人的品格和智慧,他们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持着严谨的学术态度。

一时是专家,就时时是专家吗?

在一名专家进行本职研究的时候,在同行评议的压力下,他必须遵循着严谨客观的态度,去做符合学术规范的事情。但是,在每件事情上都保持着这种态度,显然又是非常辛苦的。

我们如果每天都按照学术要求,对自己看到的每条信息都去甄别和分析,对自己听到的每个观点都去怀疑和质证,对自己想到的每一个论述都去推敲和反思……这日子就别过了。受过学术训练的人可能这方面的意识会强一些,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就好像前一段提到的国关学者,就是在信息获取的时候犯了点懒,照搬了以往的研究经验,忽视了甄别信息源的重要性。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的时候学者们偏听偏信,只是态度不严谨,有的时候学者们偏听偏信,则是反映了背后固有的立场和偏见,以及信息茧房的存在。

有人可能要问了,美国信息自由,大家又都是理中客的知识分子,怎么可能陷于信息茧房之中呢?

但问题是,信息再自由,也得你有主动寻找信息的想法。即便是再理性的学者,他们也往往只会从自己熟悉的信息获取渠道,凭着自己的经验和立场来判断信息。

正如刚才说的,现代学术系统下,再优秀的学者,本质也是打工人。而在这个系统里取得成就,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钻研好自己的领域就够了。因此即便是一个成就很高资历很老的学者,也很容易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把全部精力用在阅读和研究自己的领域。而对于其他领域和整个社会的状况,要么被动地接受自认为可靠的主流媒体的消息,要么是主动与同样是处在一个小圈子里的同僚们交流。

当然,他们不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学者们自然也会关心别的领域别的学科在干什么,也会在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的信息获取渠道其实是有限的,也不会为此花多少精力。

而美国社科学者绝大部分都是城市中产阶级自由派,那他们所看到的信息,所相信的叙事,就必然会受到主流自由派媒体和政客的影响。而当这些媒体政客们带起节奏的时候,社科学者们往往就会照单全收。

比如自从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的自由派叙事中,就充斥美国大选被俄罗斯操纵,美国政治被俄罗斯渗透,甚至连特朗普都是普京傀儡之类的近乎阴谋论的消息。而主流媒体和自由派政客们天天复读这些内容,学者们要是不受影响反而奇怪了。

特别搞笑的是,当我和系里的一个老师讨论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证实俄罗斯干涉美国政治的时候,他说:“越是看不见俄国人在传播谣言,就越说明俄国人的谣言非常危险!”

越看不见,越无法证实,反而越证明了阴谋的存在……我寻思着,这话已经可以适用于一切阴谋论了吧。

当然,不是说俄罗斯没有干涉过美国政治,但是“俄罗斯能够操纵大选,甚至控制美国总统”这样的叙事里,有大量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完全无法被独立证实。这个世界上当然总是存在阴谋,但不代表存在着阴谋论所描述的“阴谋”。

在我看来,这位老师在平时,已经算是我见过的美国学者里面思想比较开放,立场比较多元的人了。但这样的人,在谈到俄国阴谋论的时候,也完全丧失了身为学者的严谨。他知道自己也举不出什么真正的俄罗斯干涉的证据,却宁愿开动阴谋论思维,也不愿质疑这一论点。

当然,以此类推,把这里的俄罗斯换成中国,你也可以想象美国很多专家对于中国威胁论是什么看法,那些不懂中文但是貌似理中客的学者们对中国发表评论时,内心想的是什么。不是说他们就一定对中国抱有什么恶意,而是他们天天接受的信息就是如此。

虽然大家天天嘴上说着学者们要中立客观不带立场,但是就算科学不带立场,可不代表科学家自己没有立场。而这些立场和偏见,往往就会让学者们甚至在自己的本行里翻车。

所以我们现在理解了为什么社科专家们会翻车,会犯蠢。但是问题又来了,为什么这些翻车的社科专家们还可以一直留在社科领域?或者说,既然社科专家总是翻车,那我们还要信他们吗?这就涉及到我们如何评价社科和社科专家,也是下一篇文章要讨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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